与狗为伴

    在我心灵深处永恒的记忆之中，有这样一副画面：北国的冬夜，广袤无垠的深蓝色天空中有一轮明月静静地将它那清凉的银光投泻在同样广袤无垠的冰凉寂静的大地上。在天与地之间，孤零零地伫立着前后排列的两栋三间平房。房子的西面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坡，房子的后面地势蜿蜒向上直到一座水库，房子的前方隔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溪散落着几栋民居，而房子的东面，则是另一条略为宽阔的小溪，由于冰冻，水流不畅，溢流出来的溪水又结成了冰，使它成了一条宽宽的冰带。冰带再往东，是一面山坡。山坡上有许多大大小小起伏不平的土包。夜幕中，月光和冰雪给这一切镀上了冷冷的银色。

    这两栋孤零零的平房是当年我所在的集体户的房子，它被仓促地建立在这里，远离了村落。

我独自在这夜色之中，在那面山坡之上行走，朝着那两栋平房走去。时近岁末，集体户的知青们都回上海去了，那两栋房子几乎是空的，说几乎，是因为那里还有一个因为父亲将要来探望他的男孩没有离去。另外还有一条小狗。

集体户养的小狗不是宠物，是一条当地的土狗。在房子外面靠近大门的地方用土坯垒了个狗窝，里面塞了些稻草，放了一只大碗，便是它的住所了。没有人负责照料它，它是大家的，每次吃饭的时候往它的碗里随意拨点饭食，便是承认它的归属了。它对我们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地摇晃它的尾巴。高兴了，我们会逗逗它；大多数日子里，我们疲惫不堪，没有心情和它玩。现在想起来也不明白，在那零下十几度甚至二十来度的冬天，它是怎么熬过那刺骨寒冷的冬夜的。

那年我担任生产队的会计，岁末正是结算的关键时刻，我不能和大家一起回故乡，还要在晚上去好几里地之外的大队部参加会议。常常在那样的深夜，独自走在返程的路上。

那山坡上高高低低的土包，实际上都是无主的坟墓。多年失修，早已经没有了墓碑，残雪底下，有枯黄的草根在寒风中萧瑟。通往大队部有一条可以走牛车的道路，可是走那条路要多绕好几个弯，大家通常都选择直接穿越山坡上的坟地。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一条路，只是很窄很浅的小路，一不小心，就直接站在了坟顶上。我们集体户就有过这样一个女孩，有一个夜晚因为雪大了一些，看不清路，发现自己怎么走都是站在坟堆上，结果回到集体户以后就病倒了。不过这个病也好治，用当地的土法子：带着她返回走过的小道，让她看着雪地上散乱的脚印，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颇有点呼唤灵魂回来的意味，这样的医术很有效果。

我不相信鬼神，但是在那样寂静的夜晚，独自走在那片寂寥的土地上，感受着冰凉清净的周围世界，面朝着冷冷清清地耸立在旷野中没有灯光也无人守侯的那两栋房子，我还是感到太孤单太孤单了。所以每次登上山坡可以看见房子的时候，我会吹口哨，那是集体户男孩子们使用的招呼小狗的方式。

于是那永恒美丽的一幕出现了：月光、冰雪、寒冷、寂寥、宁静、广袤、山坡上我孤单的身影，还有那越过冰带奔跑跳跃过来的小小的身躯。

与狗为伴，有的时候，感恩的是人。

离开集体户的时候，我没有和它说再见。

但是现在，我想说，如果你有灵魂，可不可以偶尔来看我一次，在深夜我的梦境里？